《一味》的困惑與開顯 石朝穎
歐洲、比利時魯汶大學.哲學博士
(一)入冬以來南方島國的台灣天氣……真的是忽冷、忽熱……我們的「肉體」(生理現象)也會本能地隨順天氣的轉變而產生熱脹(脫下一件外衣)、冷縮(多穿一件外衣)……當我們的「意識」(Consciousness)處在「覺知」的狀態時……我們就能「目睹」(witness)或「觀照」「生理現象」的本能變化………同樣的,我們的「心理現象」也可能會受到「生理現象」的影響,而產生「熱的情緒」(煩燥、激情、不安、焦慮……)或「冷的情緒」(清醒、冷靜、舒暢、安定……)……同樣的,如果我們處在「覺知」的狀態,也能「目睹」或「觀照」這些「心理現象」的反應與變化………
(二)就像我正在閱讀胡因夢翻譯的這本Ken Wilber的《一味》手稿…正因為這是一本「日記」形式的書寫作品,所以更能反應出作者在「知性」與「感性」上的當下覺察………換句話說,將更有助於我們解讀作者本人「日常生活」的圖像………
(三)就像胡因夢所翻譯的那本暢銷名著《恩寵與勇氣》一樣,Ken Wilber再次透過他個人內在意識的「轉化」(Transformation),而傳達出一位悟道者的心路歷程給我們參考……或是像一幅「心靈地圖」般,提供一種「指南手記」……讓我們更親近他的內心世界……當然,要翻譯Ken Wilber的作品並不容易……因為這不是單純「轉譯」(Translation)的問題,還涉及翻譯者本身是否能滲透到原作者的內在意識,去感受並覺察原作者的那份非筆墨所能形容的證悟體驗………這也許是翻譯所有偉大「靈修作品」的一大困惑…如果譯者有相近的「靈性修行」體驗,那麼他或她的「轉譯」就有可能讓我們覺察出原作者向我們「開顯」(Aletheia)的體悟經驗……否則,「靈修作品」的翻譯或「轉譯」往往有弱化原作者本意的危機……
(四)我認識胡因夢將近二十多年了………我個人也曾經有:感性→知性→靈性上的探索過程,所以當我閱讀胡因夢翻譯的「靈修作品」(J.Krishnamurti的一系列作品)或她的自傳《童女與死亡之舞》時,都能感應她透過「文字」所要傳達的靈性覺知的訊息………因為她是一位具有俠氣的靈性探索者………
(五)正因為如此,當我讀完胡因夢翻譯的這本《一味》後,又再次被書中透露出的靈性體悟深深打動……就像我上次剛看完《恩寵與勇氣》時的感動一樣……不過這次我卻被迫要把我的「感動」轉譯成「文字」表達出來……
(六)一旦「文字」被表達出來,便涉及到如何「詮釋」的問題,而這正是歐美哲學界正在展開的「詮釋學運動」(HermeneuticalMovement)的主題………這也是Ken Wilber在他的作品中提到的:長久以來我一直在研究「詮釋學」(Hernmeneutics),一種有關藝術與科學的詮釋,亦即試圖發現某一句話的意義或昨夜之夢的涵意,舉凡有關數學、藝術品、戲劇、電影或任何一樣事物的意義,即使是現在談到的「意義」二字,也要加以詮釋。要想釐清這些事不是很容易的,我們必須考慮到各種因素,才能理解人生、神、文學或彼此。我後來發現了一種方法,它似乎能結合象徵(書寫文字)、象徵之物(它的內在意義)、造句法(語言形式的原則)以及語意學(文化背景),而成為一個在象徵意義與詮釋上的統合觀點。這個方法也能夠為藝術以及如何詮釋藝術帶來特定的結論……(見《一味》五月二日星期五的札記)。
(七)無疑的;Ken Wilber的作品,就是在試圖建構他的「詮釋整合學」。不過,在談他的「文本」之前,我們似乎有必要簡述一下當代歐美「詮釋學」的發展概況:
(1)歐美「詮釋學運動」從六0年代發展以來,不僅僅是一種「方法學」的問題,它已經發展成一種「哲學」或所謂對世界的一種「理解」(Understanding)。但它卻是一種不具學派特性的哲學運動。例如:「詮釋學」的研究學者Mueller Vollmer於一九八九年出版的《詮釋學導讀》(The Hermeneutics Reader)中就提到:「……對詮釋學問題的關注,在最近這幾十年來已逐漸形成共識。詮釋學這一術語及其延伸物,已被越來越多的社會科學和人文科學中的代表人物所經常使用………今天,「詮釋學」這一個術語,指示了一種關注,這種關注諸如:哲學、社會學、歷史、神學、心理學、法學、文學批評、藝術評論……其極致就是:為人文科學………等知識領域內的成員所擁有…」
由此;我們不難看出「詮釋學」在當今(二十世紀八0年代以來)已成為顯學!
(2)當代德國「哲學詮釋學」(Philosophical Hermeneutics)的締造者高達美(Gadamer)認為「詮釋學」這個術語被用做書名首度出現在一六五四年,那就是:湯恩何塞(J.Dannhauser)的《聖經詮釋學或聖經文獻注釋方法》(Hermenetica Sacra Sive Methodus Exponendarum Sacrarum Litterarum)
由於當時(十七世紀)的歐洲正是近代科學興起的時代,所以高達美認為「詮釋學」是與近代西方科學傳統相互回應而產生的。換句話說,「詮釋學」這個術語的使用,也是隨著近代「方法論」和「科學的概念」的產生而發展開來。例如:在西方的「神學」,〈詮釋學〉就代表著一種如何正確詮釋「聖經」的方法學。
(3)不過,從「字源學」(Etymology)來看「Hermeneutics」這個詞,似乎可以遠溯至古希臘時代對「神話」(Myth)的轉譯。這個詞的字根「Hermes」,指的正是古希臘神話中的一位神的名字(相當於羅馬神話中的Mercury),他專門負責把天界眾神的「訊息」(Message),傳達給塵世的人類。所以,Hermes也就可以說是一位「眾神的使者」(Messenger of the gods)。又由於Hermes深通天文、字母、音階、度量衡………等,所以又被稱為「文明之神」。
由於Hermes不僅要忠實地傳達眾神的「天意」,而且,也要將「天意」轉譯成可供人類理解的「語言」。因此,從「字源學」的角度來看,「Hermeneutics」這個詞的涵意,便如Hermes神一般,在傳達「天意」時,非常重視語言的「字意脈絡」(Meaning––Context)以及如何正確提示文字符號所隱含的「訓意」。
換句話說;如果我們追溯「Hermeneutics」在古希臘語根的解釋,就更加清楚「Hermeneia」(詮釋)乃是要揭示一種「帶入理解的過程」,尤其因為「語言」(Language)在這個理解的過程中,往往是一種關鍵的「媒介物」(Medium),所以這種「帶入理解的過程」,便涉及到「語言」在表達時的種種問題。
(4)其實,在中國哲學的傳統裡,也有近似西方「詮釋學」的研究傳統。例如:最早亦最有名的《易經》(為儒、道二家的思想根源)「卦象」的詮釋問題。我們都知道《易經》有論斷「卦」的「彖辭」,又有詮釋「卦象」的「象傳」。另有「繫辭上、下傳」易理的重要「詮釋」:「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,以行其典禮。繫辭焉以斷其吉凶,是故請之爻。………聖人立象以盡意、設卦以盡情偽,繫辭焉以盡其言,變而通之以盡利,鼓之舞之以盡神………。」
所以說,西方當代發展的「詮釋學」,也可以從我們古老的哲學傳統裡,找到相互理解的「對話」空間。只是其中我們用了「意象文字」,西方人用了「拼音文字」,形成不同文化背景的表達方式…但就「人性」的內在意識結構來看,只要是「人」就具有屬人共同的普遍性……這也正是我們可以理解「西方人」,或西方人可以理解「東方人」的溝通基礎。
(5)從當代歐陸哲學的發展上可以看出,自從胡塞爾(Husserl)的「現象學」(Phenomenology)成為當代哲學的主流之一後,在歐美以及世界各地的學術界展開一陣所謂「現象學的運動」,但自從胡塞爾的大弟子海德格(Heidegger,1889~1976)發表他的《存在與時間》(Sein and Zeit)以來,海德格式的哲學思索方式,也被稱為「詮釋學式的現象學」(Hermeneutical––Phenomenology),尤其是海德格對「人」之「Dasein」(臨在)的詮釋,更是影響深遠,非常值得我們在探討東、西方有關「人性」之觀念的「對話」時,提供有價值的參考檔案。誠如近代西方「詮釋學之父」的史萊馬赫(Schleiermacher,1768~1834)所說:「理解乃是一種無止息的工作…。」
(6)海德格的大弟子高達美繼承了海氏的「現象學式的詮釋學」,而發展出他所謂的「哲學詮釋學」。他的重要著作《真理與方法》(Wahrheit and Methode),可以說是「哲學詮釋學」的重要立論依據。這本書於一九六O年出版,在當代「詮釋學」的發展上,可以說是一個決定性的時刻。他使整個「詮釋學的運動」進入了重要的新階段。
「詮釋學」在過去被認為特別適合做為「人文科學之方法論」的基礎,這一陳舊的觀念被高達美放棄了。因此而使得「方法」(Methole)本身的地位大成問題。原因是:高達美的《真理與方法》一書中,對「方法」與「真理」(Wahrheit)的重新詮釋,使得兩者產生一種矛盾的諷刺關係:「方法」並非通往「真理」的大道。相反的,「真理」一向躲避著堅守「方法」的人。
(八)有了以上關於「詮釋學」的簡要理解後,我們再來閱讀Ken Wilber的《一味》,就能比較清楚他在二月十一日星期二的札記,有關「轉譯」VS「轉化」在詮釋學上的「困惑」與「開顯」:其實,Ken Wilber自己的詮釋是為了分辨「宗教」上的兩種不同的作用。其中之一是:「宗教」一方面替「小我」製造了生命「意義」的詮釋(提供:神話、傳說、經典、儀式………),幫助「小我」產生「意義感」,如此一來才能承受生活中不斷發生的不幸與噩運。因為只要「小我」相信這些神話、執行這些宗教的儀式,說出這些祈禱詞,擁護這些教條,「小我」就深信自己能得到所謂的「救贖」。(例如:目前在台灣的民間傳統宗教信仰,或傳統的基督教信仰都提供類似的「救贖」之道。)不過,Ken Wilber認為這種「宗教」的信仰,只是是在做「轉譯」的工作,但也是世界各大傳統宗教很重要的作用,在歷史上這種作用一直是各種不同文化背景裡的「社會粘著劑」。它使傳統的社會能緊緊的粘著在一起,並不是任何人為的力量能輕易改變的,因為這份「轉譯」的粘著劑一旦失效的話,不但個人的精神可能崩潰,整個社會也可能陷入動亂。因為那些無法以正確或虔誠的宗教態度來「詮釋」(轉譯)塵世的人,通常比較容易罹患「神經官能症」(Neurosis)或「精神分裂症」(Schizophrenia)。
(九)不過,令人弔詭或「困惑」的也正是這種「宗教的轉譯」作用。它不但無法破除我們的「小我」(我執),反而加強、護衛、助長「小我」(我執)。如此一來也阻礙了我們的「解脫」、「悟道」之路……因為真正的「解脫」是要我們超越「小我」、打破「我執」……誠如Ken Wilber所說的那樣:真正的「解脫」不是加強「小我」(我執),反而是令「我執」粉身碎骨,不是鞏固「小我」,而是放空,不是自滿,而是突破,不是舒適,而是革命……總之,不是一種對「意識」的保守支撐,而是在「意識」的最深處產生基進和突變的「轉化」(Transformation)。
這也正是Ken Wilber所謂「宗教」的第二種作用:「意識的轉化」。也就是對「小我」(我執)的「轉化」作用……「宗教」對極少數人而言,是具有這種基進的「轉化」,並不是一般儀式性的宗教信仰,它的作用並非要「詮釋」生活周邊的世界,而是要「轉化」這個保守的世界。真正的「轉化」,不但不會使「小我」(我執)得到滿足,反而會導致「我執」(小我)的消退。
(十)也許是由於Ken Wilber有將近二十多年的「靈修經驗與體悟」,所以他會比較偏好個人內在意識的「轉化」過程。可是他並不因此就看輕傳統宗教的「轉譯」工作。他認為這兩種作用都非常重要,而且缺一不可。
因為在世俗的生活裡,大部分的人都不是在尋求「解脫」或「開悟」。大多數的人都生活在一個充滿不安、焦慮、慾望與絕望的世界裡。他們很早就從傳統的宗教學會了如何去「詮釋」心中渴望的精神世界,並賦予它們各種不同的意義,以此來護衛自己的信仰,並且對抗心理表層之下的恐懼與折磨。
因此,Ken Wilber繼續問道:誰真的想要「轉化」呢?對少數的靈性修行者而言,如果他們的內在意識漸趨於成熟,而宗教「經典」的「詮釋」或「轉譯」本身,不論有多動聽,多麼妥當,或多麼令人確信不移,都無法再帶給他們真正的慰藉,剩下的便只有靈性「轉化」這一條路了。
不過,準備好要走這條「轉化」之路的人,一向都是宗教人口中的少數。對大部分的人而言,生活在這個恐怖的世界中,他們需要的是透過宗教信仰的「詮釋」或「轉譯」來暫時獲得心靈上的慰藉。因此,大部分所謂的「傳統宗教」,也就提供了大眾這些服務的工作。例如台灣民間信仰中的「媽祖」「天后宮」「觀音菩薩」……就是提供慰藉的最佳典範。
(十一)Ken Wilber在《一味》(靈修日記)中要提醒我們的是:宗教靈性上的「轉譯」與「轉化」兩者都很重要,而且要進行「詮釋整合學」的工作來說明清楚,以避免造成層次上的混淆不清。
例如:他指出美國目前流行的「新時代」暢銷書中,「靈魂」(Soul)這個字眼,已成了最熱門的題目。然而在這些書中的所謂「靈魂」指的都是些礙手礙腳的「自我」(Ego)。在這一片瘋狂的「詮釋」或「轉譯」的聲浪中,「靈性」或「靈魂」代表的已經不是人們心中那個超越時空的精神體,而是以最吵鬧的噪音在時空中翻騰的「自我」。而所謂的「靈魂的關注」,也令人費解地集中到個人心中那熾熱的「自我」。同樣的,雖然許多人的嘴上都掛著「靈修」,但通常它只意味著內心中那份強烈的「自我感」!
Ken Wilber認為這一切都只是把老舊的「轉譯」重新加以濃妝艷抹,但如果這些「戲論」不那麼積極聲稱自己就是靈性的「轉化」,倒還可以被接受。換句話說,披上新的宗教「詮釋」外衣,而聲稱自己就是偉大的靈性「轉化」大師,這個把戲中隱藏著非常深的「虛偽」。
(十二)由此看來,Ken Wilber在他的著作中要向我們「開顯」(Aletheia)也正是這種「轉譯」與「轉化」的辯明。古希臘哲學中「Aletheia」(開顯)這個詞語,一般英文譯成「Truth」(真理)。這個古希臘的拼音字詞,是由「A––」和「ltheia」所構成。前者意指「解構、揭示」,後者意指「遮蔽、隱退」。合而言之,意指「揭示遮蔽」。換句話說,也就是所謂的「開顯」(Aletheia)。
不過,用詭的是,假設我們想用所謂的「方法」(Method)去詮釋「真理」(Truth),我們所用的「方法」反而會「遮蔽」(letheia)我們想要「揭示(A––)的「真理」。因為;所有的「方法」都有其極限性,然而「真理」是無限的、開放的……不斷需要我們去「開顯」的……這也正是德國當代「詮釋學」大哲高達美在其《真理與方法》一書中所要傳達的訊息:「方法」並非通往「真理」的大道,相反的,「真理」時常躲避著堅守「方法」的人。
如果我們能理解「真理」與「方法」在詮釋時的弔詭性,也許將更能理解Ken Wilber在《一味》中的這段話:………尋求解脫反而阻礙了解脱。所以,完美的修行並不是「尋求解脫」,而是探索我們追尋的「動機」是什麼?你對「未來」的追尋,很顯然是在逃避你的「當下」。然而解答就在「當下」這一刻:永遠的追尋就是永遠的不得要領。你早已具足解脫的「神性」(佛性),因此追尋「神性」(佛性),就是否定「神性」(佛性)。你無法得到「神性」(佛性),就像你無法得到自己的腳丫或心臟一樣。(你的「心」,早在你追尋之前,就已經在那裡了!)
我也是早就知道,為Ken Wilber這本書或胡因夢翻譯的這本《一味》寫一些「詮釋」性的文字,似乎是多餘的……不過,我們既然使用了「文字語言」,也只好繼續使用「文字語言」來詮釋我們的「困惑」,希望能不斷地「開顯」(Aletheia)一些新的可能性………不知道讀者在讀完本書後,是否也能自己「開顯」出一些新的可能性?
《編輯室報告》
一、本書上方書眉之數字為英文版原書之頁碼,歡迎讀者中英對照閱讀,確知本社對翻譯品質之要求。無任感激。
二、目錄中十二個月份之題辭,乃編者摘自原作中之字句,為英文版原書目錄所寫。特此聲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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